郝青松专栏 | 多难未必兴邦,却可以兴艺

摘要: 唐山大地震和汶川大地震之后,艺术做了什么?并非要艺术庸俗社会化,而是追问究竟是什么阻隔了艺术与时代知觉之间的通道,让艺术不能在正常的人性中去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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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索《格尔尼卡》 布面油画 349.3×776.6cm

四川又地震了,余痛未消新痕又添。惊恐是不免的,不独震区。艺术界要思考:地震之后,艺术何为?

一种正能量的做法是响应号召,进灾区写生采风,义卖捐助。一批批作品被复制出来,称颂英雄,歌唱生命,感动中国,进入主题性、红光亮的展览。明明是惨绝人寰的悲剧,非要做一场自己都不相信的喜剧出来。


还有一种“多难兴邦”的说法,乍听起来似乎有道理,比如犹太人,虽被上帝拣选但罪性不改、屡被奴役以至流亡世界2000多年,再没有哪个民族的苦难超过他们。仅是二战时期的奥斯维辛大屠杀就足以令世人蒙羞。1948年以色列复国至今不过几十年,已经建设成为中东地区的“小欧洲”,虽周围敌国众多虎视眈眈,国势却蒸蒸日上不可小觑。回到我们的历史,苦难不可谓不多,但是真能兴邦吗?黑格尔说,中国是没有历史的国家,时间几乎静止,只是重复而已,苦难的一轮又一轮反复,“多难兴邦”的一波又一波口水。艺术史中倒是另有一个规律,社会越动荡,越是重要的艺术时代,越会出现伟大的艺术家,诸如魏晋、五代、元、明、清之际和民国。社会史似乎与艺术史之间出现了错位,倒也透出了艺术的一种底色,它天生就是不屈服和不甘心的。好的一面在于,在不自由的时代它会去争取自由,而不好的一面是,它像个坏孩子,总是在破坏秩序和规则,生来就不理性,若无灵性引导,唯剩感性冲动了。

多难未必兴邦,却可以兴艺。那这艺的价值又何在呢?或许可以只在艺术本体来讨论,可是重要的不是艺术。如果一场惨烈的地震或大屠杀只换来一幅审美的作品,这件作品承担得起背后的牺牲吗?正如历史研究学者、艺术批评家帅好在《大饥荒时代的中国山水画家》中指出的,《江山如此多娇》和《万山红遍》的艺术价值与其所在的社会历史真实情境存在着剧烈冲突,艺术非正义的背后是一种谎言。大饥荒的苦难时代没有出现蒋兆和的《流民图》、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一样的作品,多难兴艺都未做到,更不可能多难兴邦。

因此需要追问,唐山大地震和汶川大地震之后,艺术做了什么?并非要艺术庸俗社会化,而是追问究竟是什么阻隔了艺术与时代知觉之间的通道,让艺术不能在正常的人性中去表达?20世纪有太多社会实验,也有太多社会悲剧。即使地震这样的自然灾害也多由“人定胜天”“愚公移山”式的傲慢积累而致,或成为神学意义上惩戒性的“大洪水”。但我们很少去追问,也很少去回忆,所以会追捧玩世现实主义,会沉迷于虚无主义,会缅怀老庄逍遥。或者陷入激进的轮回,或者以犬儒混世为义,独独不见追问和悔改。诚如黑格尔所言“中国没有历史”,中国也没有艺术的历史,如果我们以多元现代性的名义继续在“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谎言中继续欺骗自己的话。

蒋兆和《流民图》(局部)纸本设色  200×2700cm

地震更是个隐喻,也是索引,若无平安祝福和爱的拯救,无有一日不是地震,不是地震之后的废墟。奥斯维辛大屠杀击破了人类理性的底线,阿多诺因此质问:奥斯维辛之后艺术何为?德国艺术在二战后的崛起,与对奥斯维辛的反思密切相关,反思的尽头是对人性原罪的彻底怀疑以及精神拯救的盼望,博伊斯和基弗的艺术当从这个视角理解和阐释。但在中国的展览语境下,“博伊斯在中国”被认为是一个巫师,“基弗在中国”则成了一场闹剧。中国当代艺术太希望形成自己的方法论,也太看重别人的方法论,而不去追问奥斯维辛的普遍意义。奥斯维辛深刻影响了西方当代艺术,以强烈的公共历史记忆走出现代艺术的审美主义,并与美国式的消费文化区别开来。中国的奥斯维辛并不是过去时,正如黑格尔对中国没有历史的判断实质上是指中国的历史本质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奥斯维辛非自20世纪始,也从未被反思过。

地震之后的艺术创作,并不是要强求一个悲剧性的艺术表达,而是希望以此为触发的契机,能够惊醒温水里的青蛙。中国当代艺术太多沃霍尔、太少博伊斯,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中国历史深处中特别崇尚一种文人画的逍遥美学,很容易就和后现代的消费文化、虚无主义形成认同,借尸还魂自诩为东方当代艺术。难怪王国维心痛中国没有悲剧,而以个人决绝的自尽表达了末世悲情。或许这是一个隐喻,悲剧才是重生的起点。中国不是没有悲剧,而是没有悲剧的意识。中国有太多悲剧的现实,却几乎没有悲剧的艺术。悲剧是古希腊艺术的主题及伟大之处,成就了两希文明的一翼,另一翼是伟大的希伯莱文明,给人类以拯救的盼望。悲剧以拯救,决然不同于盲视悲剧的逍遥。表面上中国文化以逍遥特出,实质上却内无悲剧,上无拯救。既没有对现实的真切体察,又对生命末日充满恐惧,只能以东方智慧的名义逍遥玩世,如巨震之后的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当代艺术,以致今日每一场地震之后晦暗不明、既无悲剧追问又无拯救希望的没有历史的艺术。

北京的艺术区又迎来新一轮拆迁,不需去四川采风就能感受到震级的强烈。地震和艺术的关系,并非艺术对社会热点事件的追逐,而是一种生命和世界的挽回祭。若无爱与平安的拯救,每刻都是地震。

刊于《艺术市场》2017年9月号上半月刊

郝青松  批评家

| 版面编辑:庞思建  微信编辑: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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